身边的量贩零食店越来越多,量贩零食行业却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。
今年8月,一位消费者在河北的赵一鸣门店选购了4块牛肉干,称重显示64元,重新称重仅为17元。门店起初将责任推给AI——“系统识别异常”;随后改口承认错误——“新员工操作失误”。
一次操作失误,价格翻了近四倍。
类似情况也发生在河南的好想来门店,有顾客64.8元的商品被秤出111元;四川的好想来门店则有顾客60余元的商品被秤出111.7元。
事件引发舆论关注后,各地市场监管部门和消费者权益组织迅速介入。8月下旬,浙江省消费者权益保护委员会(以下简称“浙江省消保委”)开展针对量贩零食店的称重计量专项调查;9月初,内蒙古、山西、江苏等多地市场监管部门对零食连锁门店启动计量专项整治。
结果调查中发现了更多问题。例如,根据浙江省消保委发布的称重暗访结果,杭州的一家来伊份门店也存在称重违规现象……
过去,卖散装称重零食的商家“缺斤短两”只是偶发个案,监管部门查到一家就处罚一家。而这次,类似鬼秤事件接连发生在头部连锁门店,监管部门则针对“连锁零食门店”开展“专项整治”,监管力度显著加强。
“缺斤短两”恐怕已不是个别商家贪图小利、在秤上动手脚可以解释,而是升级为量贩零食乃至整个零食零售业态亟需解决的顽疾。
为什么会出现多称的情况?
除了极少数店员操作失误,最直接、最可信的原因,就是门店想多赚钱。
如今,赵一鸣、零食很忙、好想来这些门店的盈利难度,比两三年前大幅增加。并非消费者不再购买便宜零食,而是在许多区域,量贩零食店已严重供给过剩。
2026年上半年,鸣鸣很忙(由零食很忙和赵一鸣零食合并而成)实现营收450亿元,同比增长60%;经调整净利润24.5亿元,同比增长136.6%,看上去是名副其实的“赚钱机器”。
但需注意的是,品牌的增长主要源于加盟商开店。鸣鸣很忙仅有9家直营店,今年上半年,总门店数从21948家猛增至26405家,半年净增4457家。这意味着,平均每天睁开眼睛,这个世界就会多出24家赵一鸣或零食很忙。如今,一个十字路口密集排列着两三家零食店,这样的景象已不罕见。
一个直接后果是,老门店的客流被新门店分流,GMV大幅下滑。
在这方面,赵一鸣加盟商王晨的经历颇具代表性。他在河北的一个地级市先后开设了5家赵一鸣门店,首家于2023年开业,第五家于2025年开业。他向品牌棱镜透露:“前四家赵一鸣已经收回成本,第五家赵一鸣业绩好的时候,每月能做到25万元营业额,净利润约1.5万元,但后来被‘插店’,现在月均营业额只有15万元,不仅不赚钱,每月还要往里贴钱。”
2026年4月的业绩会上,鸣鸣很忙官方曾披露,标准店投资额为80—100万元(不含房租、转让费)。另有测算数据显示,鸣鸣很忙单店月均净利润仅为5500元。按80万元投资额、每月5500元净利润计算,加盟商实际需要10年以上才能回本。

赵一鸣零食货架。
万辰集团(旗下拥有好想来和老婆大人两大零食零售品牌)也出现了类似情况。
2025年和2026年上半年,万辰集团净增门店数分别为4118家和5488家,截至2026年6月底门店数已达23802家。但另一方面,单店月均GMV却从2024年的41.2万元降至2025年的38.2万元,2026年1—2月回升至40.6万元,但整体仍未恢复到早期水平。
针对近期各地接连曝出的鬼秤问题,一位加盟商直言:“一家店投资110多万元,靠缺斤少两赚钱,没必要也不划算。”
但问题恰恰在于,如今量贩零食双巨头已开出5万家门店。
当单店生意越来越被分食,当加盟商越来越感到回本无望,正路走不通时就会有人寻找偏门。毕竟对于一家每月只赚几千元的加盟店来说,每笔称重多收几十块钱,可能就是盈亏平衡线,关系到生计能否持续。
这当然与道德有关,但更是人性使然。
鸣鸣很忙的开店计划依然雄心勃勃。根据管理层在2026年中业绩会上披露的信息,全年开店目标为8000家以上,中长期门店规模有望达到5—6万家。
万辰集团虽未公开开店计划,但今年上半年净增门店数达5488家,扩张势头可见一斑。
问题来了,为什么量贩零食头部企业都是开店狂魔?
这要从这门生意的本质说起。
相比传统商超渠道,量贩零食最大的优势在于“没有中间商赚差价”。
通常,食品饮料从生产厂家到传统商超货架,需要经过层层经销商,每个流通环节都要赚取相应利润。量贩零食则直接对接生产商,或者说,品牌自身就是一个超大型经销商,从生产商拿货后,直接卖给加盟门店。
有调研数据显示,同等规格的同款商品,量贩渠道终端价格普遍比传统超市低25%以上,部分商品甚至低40%以上。主要原因有两方面:一是量贩零食重构了供应链,消除了其他中间加价环节;二是随着门店数增加,品牌得以规模化集中采购,与生产商议价时拥有更大主动权。
品牌则将“省”下来的钱进一步让利给消费者,逐渐地,“便宜”“省钱超市”成为量贩零食区别于其他零食零售业态的核心心智。开店,则是量贩零食品牌的宿命。这门薄利多销的生意由此形成闭环。
事实上,量贩零食的发展史,正是一部门店规模化扩张、大鱼吃小鱼、“打不过就加入”的历史。
2018年,第一家零食很忙开业;2019年,第一家赵一鸣零食开业;此后两家品牌不断拓店,2023年11月,零食很忙和赵一鸣零食合并时,总门店数达6500余家;如今则超过2万家。
另一边,万辰集团从2022年开始切入量贩零食,之后陆续整合多个区域品牌;2023年则将陆小馋、好想来、来优品、吖嘀吖嘀统一为“好想来”品牌,还将老婆大人收入麾下,如今总门店数也超过2万家。
然而,量贩零食的商业闭环可持续离不开一个前提,即“薄利”真正能带来“多销”。
当加盟商被越来越多的同类型门店“插店”时,薄利非但不能带来多销,反而会成为催命符。
品牌总部或许还能依靠门店规模,交出日进斗金的财报,背后却是数以万计的加盟商为之代偿。
近几个月来,量贩零食行业的“渠道特供”同样引发广泛争议。
所谓渠道特供,说白了就是专供量贩零食店的小包装产品。例如,同品牌下的薯片,量贩零食店售价2.8元,净含量35克;传统超市售价3元,净含量40克。

专供量贩零食店的小包装饮料。
对于普通消费者,稍不留意便会以为在量贩零食店买到了便宜,实际上,消费者为单位重量产品支付了更高价格。那款薯片在量贩零食店单克售价0.08元,在超市则为0.075元。
鬼秤与渠道特供包装,表现形式截然不同,其实都是门店在经营压力下“创收”的实现路径。价格不能明着涨,于是只能在消费者不易察觉的地方做手脚。不同之处在于,鬼秤是门店行为,违法、可被查处;渠道特供则是品牌为防止加盟店大规模闭店进而影响自身利益,与加盟商展开的“合谋”,其表现形式更隐蔽,且不违法。
鬼秤引发风波后,鸣鸣很忙宣布设立专项赔付基金,称今后将按称错商品差价十倍赔付,全国门店配备标准砝码,上线秤具监控系统,对称重信息留痕并回传总部;好想来也宣布了十倍赔付措施,并表示将在秤具设备、订单留痕、监管考核等方面加大投入。
至于渠道特供包装,鸣鸣很忙至今尚未正面回应;万辰集团则强调是“正规特供商品”,且货架已标注信息。
品牌针对门店违法事件推出的一系列整改措施,当然可以校准加盟店的秤,却难以解决加盟商利润空间日益被挤压的结构性问题。如果门店无法在合规经营下保证合理利润空间,即便今天查了秤,明天仍有可能在产品包装上、在进货渠道上、甚至在产品保质期上做手脚。
今天,量贩零食双巨头在开出5万家门店之后,相比继续扩张,或许更应思考:如何与加盟商形成合理的利益分配,哪些区域还能创造增量,哪些区域需进一步优化点位;如果门店被监控到损害消费者权益事件,在尚未曝光之前,品牌敢不敢主动维护消费者利益,而不是为门店掩护,甚至与之合谋。
(应受访者要求,文中王晨为化名)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品牌棱镜BrandPrism”,作者:杨萱,编辑:田甜,36氪经授权发布。